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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名 绝妙人间鬼趣图:潮剧《柴房会》艺术赏析 责任者 谢彬筹
关键词 潮剧 《柴房会》 赏析 入档日期 1997.09.08

    中国戏曲是把文学、音乐、舞蹈、美术等各种因素融为一体的综合艺术,早
在戏曲孕育时期和产生之初,攀高窜低、翻腾跃扑的杂技和徒手格斗、刀枪拚搏
的武打,就是这种综合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在后来漫长的发展过程中,特别是
到了众多的地方剧种争妍斗丽的时候,具有天才创造能力的戏曲艺人,更把杂技
、武打的技艺,发展创造成为刻划人物、表述剧情、渲染气氛的卓绝非凡的艺术
表现手段,从而使它成为戏曲艺术遗产的珍品。
    诗圣杜甫对于自己的创作提出了十分严格的要求,他说自己“为人性僻耽佳
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戏曲艺人在创造特技表演的时候,似乎也在殚心竭力地
追求这样的成就。杜甫在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这首诗中,对公孙大娘这
位女艺术家舞剑的高超技艺,作过这样生动概括的描绘:“耀如羿射九日落,矫
如群帝骖龙翔,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四方围观表演的观众的反
应是:“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”我们在观赏一些优秀传统剧目的
演出时,觉得其中一些非凡的特技表演,差不多也可以力逮当年公孙大娘的表演
水平,而这些特技表演的艺术感染力,同样也能产生使人神摇目眩、惊心动魄的
效果。在观看经过整理的潮剧传统折子戏《柴房会》的演出时,就曾多少产生过
这样的感受。
    《柴房会》的故事,在《潮剧剧目纲要》中作这样的介绍:“行商李老三,
日暮投宿,店中客满,只得住一柴房。是夜,房中鬼魂作祟,李起身相问,知冤
魂乃一妓女莫二娘,因与富商杨春相爱,自资从良随春归家,旅宿,莫病,杨卷
其私蓄舍莫不顾。二娘被迫于柴房中自缢而死。李闻之甚愤,应允同到杨州寻杨
春报仇。”这个戏有着一个异常的环境,戏中人物形象赖以依存和进行活动的环
境,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存在,它完全是艺术家一种幻想的具体体现;在这种虚幻
情景中所发生的事情,无论是人之遇鬼,鬼求人助,人被鬼惊,还是鬼魂以情动
人,人允助鬼复仇,也都是客观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,只是艺术家借以抒发世
俗情思的虚构。但是这个戏表现了人的常理至情,因为戏中人物形象相交相知、
行事处世的思想观点,完全是与世俗人相同的思想观点,戏剧情节的发展,也完
全符合实际生活的客观规律。在一种虚构的情景中,通过幻想的手法,巧妙地表
现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态和下层普通人的美好性格,表达出积极向上的主题思想,
并且使人觉得真实可信,描摹鬼魂言状而无阴森恐怖之感,写述人鬼交往却洋溢
着动人的生活情趣。
    世间本无神鬼,人死后所谓“灵魂”也就随之消失。神鬼观念产生于初期的
人类社会,先民无法理解、支配自然万物的变异和更迭,于是发明了神鬼一类的
说法去进行解释。后来,神鬼的观念也被形象化而在文艺作品中加以体现。戏曲
传统剧目中一些具有人民性、民主性的鬼戏,都或多或少地表现了对腐朽黑暗的
封建势力的揭露抨击。明代汤显祖提出“尚情论”反对所谓“存天性、灭人欲”
的假道学,公开申明“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,生而不可以死,死而不复生者,
皆非情之至也。”于是在戏曲作品中出现了有血有肉、具有社会意义的鬼魂形象
,鬼魂形象成为艺术家在特殊的社会环境里曲折地反映生活、表达情感的艺术手
法。及至清朝中叶以后,戏曲中的“花部”勃兴,不少地方戏中都出现了凝聚着
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的鬼魂戏。无神论者的鲁迅先生就在文章里肯定过他故乡的
鬼魂戏《无常》和《女吊》,赞美了“鬼而人,理而情,可怖而可爱的无常”和
女吊这个“带复仇性的,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、更强的鬼魂。”潮剧的《柴房会
》也属于这一类的剧目。剧中的鬼魂莫二娘其实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、但又不甘
屈辱敢于抗争的古代妇女的形象,她生前因父母双亡被恶兄卖落妓院,一心从良
却被纨绔子弟杨春奸骗,最后愤而自缢的悲惨遭遇,是封建时代象她那一阶层的
妇女生活的真实写照。她冤死之后誓欲诉冤复仇,却苦无仗义相助之人,骤见李
三酣睡自己生前卧床之上,她并不以狰狞之状驱赶斥责;两人相见问话,她也只
以好言好语答对;情势发展到不得不以鬼形相现时,她还生怕吓坏李三;为了恳
求李三相助复仇,她将自己的身世遭遇娓娓道来,把满腔悲愤和盘托出。这个鬼
魂形象全无鬼气,却有着十足的人情味。再说那个遇鬼的李三,在见鬼、惊鬼、
驱鬼的过程中,虽也表现得惊骇万状、魂飞魄散,但描写他与莫二娘的矛盾纠葛
时,着力表现的却是他的真情至性和爽直厚道、乐观诙谐、急公好义的性格。初
时莫二娘见他害怕,不禁慨叹“又是一个怕鬼之人!”这句话无意中赶走了李三
怕鬼的思绪,激起他问个究竟的厚道热肠;莫二娘控诉着杨春的背信弃义,他赶
忙插口“平生最恨不讲信义之人”。更加激发了他对莫二娘的同情,恨杨春而“
怒火填膺难按捺”;最后莫二娘求他相助同往扬州复仇,李三表示就算“忍受饥
饿当化子”,也要仗义同行。上述这些对李三在人鬼相逢时所迸发的真情实感的
描写,把鬼气驱散殆尽,观众感受到的只是人与人的真诚交往。前辈艺人在戏文
之末点出戏的主旨是“敬告后人莫负心”,其实,从莫二娘的不甘屈辱、矢志复
仇和李老三疾恶如仇、好打不平的言行去分析,这个戏所表现的应是劳动人民相
知相助、誓同邪恶势力斗争到底的主题思想,劝世行善只不过是间接表现的一个
思想侧面。
    戏曲的许多特技表演,似乎同神话戏、鬼魂戏有着密切的关系。这些剧目的
内容,大抵都是以神鬼之貌表现常人的生活和思想,因为受到一定历史时期思想
意识的局限,它们“乃是无数复杂的现实矛盾的互相变化对于人们所引起的一种
幼稚的、想象的、主观幻想的变化”(毛泽东语),其中许多剧目宣扬了相信鬼
神的古代所客观存在的迷信宿命思想,但也有一些剧目曲折地反映了劳动人民健
康的思想感情。也许因为在这些戏里,“人间的力量,采取了非人间力量的形式
”(恩格斯语),它为戏曲艺人提供了进行幻想和想象的广阔天地,于是他们创
造了神奇非凡的特技表演,借以表现“征服自然力、支配自然力”的愿望。因此
在一些具有人民性的鬼魂戏里,往往通过鬼貌人心的鬼同人的矛盾冲突,反映了
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人世间的矛盾冲突,并以非人间力量的方式和方法去解决这
些矛盾。在这类鬼魂戏里,思想上的人民性和艺术上的浪漫主义幻想手法以及奇
巧的特技表演的巧妙结合,产生了奇异的艺术感染力,其认识作用和美感作用,
也能叫人拍案称奇,叹为观止。六十年代初期,田汉、张庚同志在汕头观看有鬼
魂形象出现的《柴房会》后,分别以“李三遇鬼倾场噱”,“绝妙人间鬼趣图”
的诗句加以赞美。表现李三遇鬼而使人觉得有趣,引得全场观众哄动倾倒,不但
有趣,还使人产生绝妙的感觉,这个戏演出成功的奥秘何在呢?
    《柴房会》之妙,首先妙在用异常高超的特技表演去真实细致地表现人的思
想性格和内心活动。
    戏曲中的特技表演,如果符合人物的思想性格,根据剧情发展的需要,适应
场面的感情气氛,那就是塑造舞台形象的一种具有特异功能的艺术手段;反之,
他将成为没有生命力、形式主义的技艺的耍弄。前辈艺人在运用特技表演时,除
了要求用得对头外,还讲究掌握分寸,要用在节骨眼上,恰如其份,认为多用必
滥,就出格,是故弄玄虚,有哗众取宠之心,而无益于艺术形象的创造。《柴房
会》中诸多的特技表演,正是根据这样的创作原则而创造运用的,经过舞台实践
取得成功,其中的梯子功,已经成为继扇子功、帽翅功、椅子功之后的又一闻名
中外的潮剧特技表演艺术。
    《柴房会》表现正直善良、乐观幽默、好打不平的李三在柴房奇遇莫二娘“
鬼魂”的全过程,凡乎每个段落都运用了绝妙的特技表演,去表现李三的内心活
动和情绪变化。状其举止形态,栩栩如生,现其心灵隐曲,惟妙惟肖,两者的配
合真可说是丝丝入扣,天衣无缝。
    “睡惊”,李三被店主安排在柴房过夜,酣睡于莫二娘生前的卧床之上,莫
午夜归宿,以袖作技,把李弄下地来,只见李原来在床上盘膝而卧的姿势丝毫未
改,很好地表现了李熟睡之中惊跌,半醒半睡的神态。
    “闻鬼”,莫说明自己是屈死冤鬼,李三魂飞魄散,意欲夺门而逃,谁知门
已反锁,他急忙在房中奔突躲避,只见他一会夹椅腾跃,一会穿椅而过,最后从
椅子向后闯,一个翻腾动作钻入桌子底下,无声无息,异常真切地描绘了李三没
命逃窜的狼狈之状。
    “见鬼”,莫一再申明自己虽然是鬼,并无害李之意,李三惊魂稍定,转思
莫并非真鬼而是扮鬼讹诈,这时莫只得示颈上缢痕以现明鬼魂身份,李见状发出
一声“哎呀”的惊叫,双脚一蹬,做了一个“后扑虎”的动作,惊倒地上,形象
地展示了人物在瞬间惊极而绝的形态。
    “惊鬼,驱鬼”,李惊醒之后,莫提出了相助复仇的请求,这时的李三因人
鬼同处一室而震惊颤抖,但又脱逃无路,为了鲜明地揭示人物此时张惶失措的心
情,演员表演了全剧最精彩的梯子功,他把登上梯子作为唯一可以逃命安身的处
所,攀梯突窜,可是上天无路,顺梯滑落,却又入地无门,急急如惊弓之鸟,惶
惶如漏网之鱼,这里有一连串在梯子上的特技表演,不但精细地刻划了人物的内
心活动,还给以观众强烈的美感享受。只见他忽而登梯至顶,祈求神佛祖宗救援
;莫二娘为了求助而作技把他弄下来时,他便不能自持地背梯滑跌而下。莫二娘
苦苦哀求,他时而横梯求饶、时而面梯溜滑,最后以一个头朝下的“拿顶式溜滑
”的惊险动作,准确地刻划了李三惊惶失措而失脚倒坠的的逼真神态。这些表演
真是着着高超,处处传神,令观者神摇目眩,击掌叫绝。
    “问鬼”,经过一番魂飞魄散的折腾之后,李三终于弄清了莫二娘哀告的原
委,愿意坐下来倾听莫的缕缕衷情。开始他还心有余悸,夹动竹椅,轻跳三步,
坐得离莫远些,等到莫说出事情底蕴,李由同情莫的含冤屈死而决心助她除奸复
仇,这时在李与莫的问答之中,演员运用潮丑声腔中的特技——双拗实声,声音
发自丹田,嗓音宏亮朴实,唱腔顿挫抑扬,腔圆字正,极好地抒发了人物正直良
善的性格和愤世嫉时的心情,在行腔运气中,还偶而使用了一点花腔和滑音唱法
,在唱腔中,增添了人物的诙谐性格和恐惧心理的个性色彩。
    《柴房会》之妙,还妙在通过特技表演而形成独特的艺术情趣。
    《柴房会》的故事本身是一个悲剧故事,但是历代艺人在舞台实践中成功地
运用了艺术的辩证法,使这出戏产生了悲中见喜、以喜衬悲的独特的艺术情趣。
当然,戏的本身是内涵着一定的喜剧因素的。比如戏剧情节产生于人和鬼相遇、
相知、相助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,其中就存在着异于生活常态的矛盾冲突,会产
生引人发噱的事情。又如李三和莫二娘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发生纠葛,各自存在
着特殊的心理,莫二娘这个鬼要请求阳间的人助她复仇伸冤,李老三原先害怕阴
间的鬼最后却欣然助鬼在阳间报仇,这两个形象的特殊心理和内心矛盾,蕴藏着
丰富的喜剧性冲突。再如生动地体现了人物性格的方言俚语的台词,也极具喜剧
色彩。李老三登场唱道:“为生计,走四方,肩头作米缸,两足走忙忙,专卖胭
脂蔸蔸与水粉,赚些微利度三餐,虽无四两命,却有三分力,自赚自食免忧烦。
”这段台词既勾勒了李三乐观开朗的性格,又富有民间语言的诙谐风趣的特色,
人物一经唱出,便能产生强烈的喜剧效果。但是,悲中见喜,以喜衬悲的艺术情
趣,主要还是演员天才的艺术创造的结果。他们以异于常态的各种特技表演表现
人物的音容笑貌、言行举止,通过反常的艺术夸张去取得正常的演出效果,在这
个戏里具有双重的意义,从认识价值来说,能消除鬼气而增加浓郁的人情味,从
艺术价值来说,因为产生独特的艺术情趣而具有更加强烈的感染力。下面我们看
看这些表演艺术家是怎样进行这方面的创造的。
    以滑稽突梯的动作表现严肃紧张的心情。李三洞悉莫二娘真正是鬼,这个鬼
却苦苦缠住他请求相助,这时的李三内心极度恐惧、精神高度紧张,他在梯子上
表演的种种特技:面梯溜下,背梯直泻,横梯求饶,脚尖勾梯倒头滑落,全都是
滑稽突梯的动作,令人捧腹,但又能十分生动逼真地体现当时李三的心情神态,
真实可信。把滑稽同严肃、轻松与紧张巧妙地调和统一起来,使观众在观赏的过
程中,见惊不惊,临险却乐,收到了强烈的喜剧效果。
    用诙谐笑乐烘托哀伤愁苦。满腹哀怨的莫二娘遇着生性乐天的李老三,为了
伸冤复仇,她显得事事哀伤,处处愁苦。李老三在应付遇鬼这个突发事件的过程
中,出于天性,其言行举止几乎不离诙谐笑谑。莫二娘的悲同李老三的喜,表面
看来极不谐和协调,但经过艺术家的巧妙处理,以莫之悲,引发李之喜,李之喜
,更把莫之悲引向纵深发展,因悲而喜,喜中见悲,人物性格步步发展,主题思
想层层深化,以笑乐衬悲苦,在悲剧中见喜趣,使这出小戏熠熠生辉,耀入眼目

    表演异常的特技动作时神态自若。李老三因惊鬼而上梯下梯,手忙脚乱惊险
万分,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呆若木鸡的表情;在惊魂甫定,准备谛听莫二娘倾诉衷
肠时,他脸上一本正经,但却夹着竹椅跳三跳,要离莫二娘远一点。动作与表情
的动静相间,以异常的动去衬托突出正常的静,这种通过异趣去吸引和集中观众
注意力的表现方法,也是带着浓厚喜剧色彩的。
    在惊险动作中夹以如珠妙语。李老三被莫二娘鬼魂吓得爬上梯顶后一边做出
一些惊险动作,一边祈求神仙祖宗前来相救道:“拜请李家老亲人,太上李老君
,托塔李天王,老仙李铁拐,济公金罗汉”,为求活命便想请得越多越有法力,
结果把只是俗姓才姓李的济公也搬了出来。这一通谐谑之词,把场上有鬼的气氛
一扫而空,观众只为李老三的诙谐性格而爆发哄堂大笑。
    上述数端,恐怕未必说中问题的要领,但这几个例子说明,潮剧表演艺术家
在演出《柴房会》时,以特技表演外观之喜趣,去渲染强调剧本内蕴的的悲戚,
形成独特的艺术情趣,演出效果是十分佳妙的。
    戏曲传统剧目中那些好的鬼魂戏,艺术上有许多值得借鉴学习的地方,但社
会主义的艺术家大可景书所睹,情发欲言,再不必借助鬼魂形象去抒情言志了。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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